救赎的不祇一方─写在电影《沈默》放映前

  2020-07-12  阅读 215 views 次 点赞数353

好莱坞大导演马丁‧史柯西斯(MartinScorsese)悬于心中近30年,改编自日本小说家远藤周作代表作《沈默》的同名电影,本周即将于台湾上映。由于该片全係在台湾取景拍摄,所以台湾代理商就以「让世界看见台湾」,作为吸引本地民众前进戏院的亮点。

这就形成多重的平行时空:远藤周作身为日本的天主教徒,他亟思透过历史检索,一方面考察德川幕府迫害天主教徒的史实,另一方面,他更在意如何为日本人量身定造出救赎新衣,这就是《沈默》的要义;而作为纽约义大利后裔的史柯西斯,他似乎想透过电影捕捉普世、超时空的救赎,表象看这是美国人俯看世界的企图,内里却有着异于新教的执念,史柯西斯的内心冲击又是一道课题;至于台湾人藉由好莱坞导演之眼,演绎一齣17世纪日本天主教徒受迫害悲剧史,场景却是那幺熟悉,是否也经由「让世界看见台湾」致使国际孤儿的台湾也能获致救赎呢?

作为源头的小说,关于「沈默」的主题:反抗历史的沈默、探索神的沈默,其实并未囿限于天主教;再者,小说、电影和台湾观众各自展延了救赎的意念,这意念或是宗教,或是族群认同,或是国际地位的归依,更可能在观赏电影之后产生截然不同的化学变化,我们不必、不该先验地设定什幺结论。

救赎的不祇一方─写在电影《沈默》放映前

溯源基督教(广义)早期遭罗马人迫害的斑斑血泪,始终是基督教徒最津津乐道,也是十字架救赎意象的鲜明展示。17世纪日本德川幕府对天主教徒的残酷迫害──穴吊、水磔、踏绘,更让梵谛冈教廷可以藉由对殉教者的封圣,彰显天主教的荣光;但教廷对于远藤小说所提问的弃教者(费雷拉、洛特里哥),始终置若罔闻,这是严父对弃子的愤怒与不屑,却也是远藤不以为然,特以「母性书写」回应之因。

另外,回到历史脉络来看,德川幕府强力迫害天主教徒的17世纪初,正是欧洲宗教革命如火如荼、新旧教厮杀激烈的年代。从1517年(对,今年正好满500年)马丁路德公告《九十五条论纲》后,其后喀尔文、英王亨利八世的抗教,做为既得利益者的天主教会,对于镇压异己儘管绝不手软,却再也压抑不了改革的烽火,为此还在一世纪之后打了一场「三十年战争」(1618─1648),《沈默》所书写的正是这期间故事。

面对新教的冲击,旧教里头的罗耀拉等人创立了耶稣会,除了积极建立清规戒律,更派大量传教士远赴东方的日本、中国拓展教务──1549年,沙勿略(SanFranciscoJavier)登陆日本鹿儿岛,1583年利玛窦(MatteoRicci)进入中国本土。耶稣会教士传教颇积极,因而在东方获致了一定的成绩,特别是日本方面有不少大名皈依天主教(大友宗麟、大村纯忠、有马晴信、小西行长、黑田官兵卫、蒲生氏乡等),信徒一度达70万以上。但随着丰臣秀吉统一全日本后,对天主教大名与教众的势力颇忌惮,加上佛教、神道教敌视天主教,于是1587年颁布《伴天连追放令》,定天主教为邪教,1597年还诛杀了廿六名传教士与信众(方济各会与耶稣会均有之)。

到了德川幕府,对天主教徒的迫害变本加厉,尤其是三代将军德川家光更于1633年颁布锁国令,这直接导致1637~38年惨烈的「岛原之乱」。天草四郎之名从此在民间风行,还成为山田风太郎小说《魔界转生》的舞台背景。远藤周作《沈默》的背景就在「岛原之乱」后,日本与葡萄牙全面断交的危疑年代。

要说的是,耶稣会教士虔诚、博识、克己律人,品德与力行都让人感佩;但在宗教革命期间,耶稣会在旧大陆与新教的对抗可毫无宽容之心,对外拓展传教事业,又有意无意成为西、葡、法等帝国侵略的帮凶。所以,当东亚的日本、中国先后祭出禁教令,固然让人见识到传教士与信众的坚贞或弃教的苦痛,但传教士背后的帝国力量,能视而不见吗?怎评价大航海时代戛然中断西方宗教与文化的海禁、锁国?

讚歎殉教者的忠贞,当然是人性的辉光;但对彼时日、中主政者来说,不处理天主教问题,绝对是渎职、怯懦的罪行(但德川幕府的残虐又是另椿大罪),若说远东从此跟不上西欧脚步,以致西力凌驾东帝,这无疑是过度简化了历史过程。或许远藤着力于弃教者的心理转折,正是另闢蹊径重解历史。

费雷拉与洛特里哥的对话,是整部小说最精采处。「我也是这样的。在那黑暗而寒冷的夜晚,我也和现在的你一样。可是,那是爱的行为吗?司祭必须学习为基督而生,如果基督在这里的话。」「基督一定会为他们而弃教的!」「就这样,司祭把脚踏到圣像时,黎明来临,远处传来鸡啼」。特洛里哥就是耶稣的化身,吉次郎就是背叛耶稣的犹大,但人总在神性光辉下映见心灵之需。

费雷拉与特洛里哥的对话,让我联想到杜斯妥也夫斯基《卡拉马助夫兄弟们》的宗教大法官之语。见着复活的耶稣,主教明知祂就是耶稣降世,却对祂说:「你就是耶稣吗?最好保持沉默,不要说什幺话。因为你不适合发表什幺言论。而我对你已经了解的够多了。你除了在以前说了许多话外,并未拥有充分的权利。知道为什幺吗,因为你打扰了我们。」自始迄终,耶稣始终不发一语,这也是另种「沈默」的形式:世人自欺欺人的愚妄,神都看在眼底。

肉身痛苦、心意动摇,但神迹并不会出现。救赎祇能靠己身,面对不同的环境作不同的抉择,更清楚地说,人必须藉由自身受苦来检视神的轨迹,这就是远藤周作《沈默》陈述的教义。电影内容不可能与小说同,一个洋人诠释日本天主教的辛酸血泪,必有其同理心,也会有文化落差,但看如何细察;而本地民众见及熟悉的地景,却陈述着一个三百多年前的东洋故事,该想的绝非「世界已看见台湾」,而是近年好山好水的反扑,背后又潜藏着什幺神谕?善良的子民始终沦为国际孤儿,上苍想测试什幺?

近来鬼岛之名搞得人心沮丧,彷彿台湾是该焚毁的蛾摩多、所多玛罪恶之城,也许透过电影透显的地景与宗教情节相繫,某种救赎就存于其中,但看人们的心眼是否打开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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